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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根金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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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录时间:2008-11-2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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常听父辈们说,早在上世纪五十年代末,县里打算将我村芦荡开发成国营水产养殖场,那种吃皇粮、拿工资、再不下荡割柴的诱惑村中青年人撩拨得欣喜若狂,老村长却断然不允。他说芦荡是聚宝盆,芦柴是天种人收的无根金苗,荡里人缺它没法活。其实被老村长誉为“无根金苗”的柴,就是芦苇。 高中毕业闲赋在家,我跟父亲去荡滩割过芦苇。那是冬天的清晨,空旷无际的荡野朔风凛冽,晨曦钻出枯黄芦叶的罅隙,斑斓多姿地洒在封盖荡滩的厚冰上,泛着鼓皮般的青光。我同父亲他们一样,夹着一把背宽刃利的柴刀,脚穿深至膝盖的木脚桶,踩高跷似的扭向荡滩。到了荡沿,父亲先给我交待一番割柴的动作要领,然后右手抡刀,左手拢柴,倾身弯腰地做起示范。只见他三两刀砍倒一片,两三抱拢成一捆,动作娴熟自如。我做起来却是那样的力不从心,晦涩而艰难,顷刻间便气喘如牛,不是手指被柴桩儿戳得鲜血淋淋,就是所捆扎的柴捆一拎就散,最终只好呆立一旁看“热闹”,始觉得父亲他们这辈人活得不易。父亲是割柴的能手,他是跟我祖父学的。可我却没有学会这“手艺”,至今总觉得自己愧称“荡里人”。 荡里人一年之中最快活的日子就数卖柴那几天。家乡的芦柴在方圆百里颇有名气,它修长粗直,秆黄絮白,如柳条一般柔韧,是编箔织席、修葺茅屋的上好材料。每到收割季节,四乡八邻的买主便纷至沓来,大大小小的船只次第停在村前庄后。每当夕阳西沉,芦荡中那条九曲十八弯的塘河就骚动起来,下荡的男女撑着满载芦柴的木船汇聚到河浜码头,本不宽敞的河面顿时没了踪影,变成偌大的草场。一天的买卖在讨价还价声中开始了,一捆捆芦柴伴随着数数人的吟唱被搬上大船。每数完百捆,便会提出一捆,既当作记数的筹码,又作测定每捆平均重量的样本,双方结账更是互相谦让。交易结束了,彼此便成了朋友。 这场景究竟轮回演绎了多少春秋、多少代人,我不得而知。不必说多少代荡里人住的是笆墙柴盖的茅屋,吃的是以柴兑换的五谷杂粮,烧的是芦叶苇絮,睡的是柴席草铺,单看世代相传的风俗民情,便知芦柴在荡里人心中的分量。也许是“柴”与“财”谐音的缘故吧,大年初一,大家小户必用芦柴煮烧汤圆,点燃柴把儿照亮室内室外,祈盼新年日子红火,吉庆有余;哪家迎娶新娘,必有熊熊燃烧的柴火把前面引路,长者随后一路铺下芦柴,让“新贵人”在众人祝福声中踏着“财路”进门。 1998年初夏,中央电视台《读书时间》栏目摄制组为介绍曹文轩先生的《草房子》来我镇选拍外景。我受盐都县文化局陈明副局长之托,寻找可供拍摄的草房子和芦荡。我跑遍了全镇的角角落落,满眼都是青砖红瓦的高大房屋和造型各异的农家别墅,若不是一位当村支书的同学帮助,在一户略矮的厨房青瓦上铺上稻草权作草房,我就无法“交差”。至于芦苇,那更是难觅踪迹了。四十年沧桑岁月过去了,荡里人先是开垦荒滩种粮填饱了肚子,后又退耕还渔鼓起了钱袋子。芦荡果真验了老村长的话语,成了农家致富的“聚宝盆”。而芦苇呢,只有在碧波万顷的鱼塘边才能见到零星孤立的几根,它还能被称为“无根金苗”吗?不,只有荡里人那种不屈不挠、战天斗地、征服自然、积极向上的精神,才是我们取之不尽、用之不完、立身传世的无根金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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